斑葉植物其實江戶時代的日本人早在玩了！

牽牛花 (日文：朝顏) 大約在奈良時代由中國或朝鮮半島引進日本，最早是取其種子「牽牛子」作為瀉藥使用。直到江戶時代，大家開始注意到這個植物的花其實滿好看的，才漸漸轉變為觀賞植物。

闘花会

當時的牽牛花熱潮並不只局限在貴族和武士階級，而是連平民百姓也都會一同參與。淺草大圓寺、上野寬永寺也因應這波熱潮舉辦「闘花会」，讓民眾把家裡的牽牛花拿去參加選美。

根據記載，1817 年的闘花会有 22 位育種者、70 棵植株，1818 年的闘花会有 35 位育種者、67 棵植株。從數據可以發現，這個規模比現代很多植物選美比賽都還要大，顯示闘花会不只是一個小眾自嗨的 Nerdy party。

闘花会的形式跟相撲有幾分類似，雖然沒有相撲那樣制式的規則，但比賽結果會整理成類似「相撲番付」的印刷品，上面會寫著「本屆比賽冠軍某某采咲牡丹，育種者某某某；亞軍某某柳葉，育種者某某某...」讓花友們傳閱，而某些特別優秀的個體還會被畫師畫成圖譜、收集成冊出版。

闘花会通常辦在寺廟庭園，所以當時寺廟常常會聚集一整群的植物商、武士、和尚賞玩外加炒作植物。後來玩到太誇張，幕府還寫信關切寺廟以「心得違い」為由要求停止舉辦闘花会，可以理解成「你們武士、和尚整天在寺廟搞這些有到沒的？給我差不多一點」。

變異株的風氣

闘花会的評審稱作「花擇」，某種程度上會決定闘花会的審美方向。不確定從什麼時候開始，花擇們不只是喜歡「好看的牽牛花」，而是喜歡「不像牽牛花而且還很好看的牽牛花」，「変化朝顔」這股風潮開始蓬勃發展。

朝顏玩家追求的變異性徵五花八門，針對花、葉、莖不同的變異表現各自有不同的專有名詞，形成一套非常複雜的系統：

  • 葉色：「青」指葉色呈淺綠色，「黃」指葉色呈黃綠色或黃色。
  • 葉形：「柳葉」指葉片變細長，「糸柳」指葉片更細長呈線狀，「龍葉」指葉片像龍爪一樣捲起。
  • 花色：除了直觀的「紅」、「紫」、「青」、「白」之外，還有「藤」指薰衣草色、「淺蔥」指淺青綠色、「琉璃」指鮮豔的群青藍、「納戸鼠」指藍灰色、「渋」指柿子色...等等特殊色。
  • 花紋：「覆輪」指花瓣邊緣呈另一種顏色，「爪覆輪」指只會出現在花瓣尖端的覆輪。
  • 花瓣：「采咲」指花瓣變成細絲像彼岸花，「牡丹」指花瓣數量變多有如牡丹。
  • 渦：「渦」是一種全株變異，整體變得扭曲、螺旋，葉片和花瓣呈現波浪狀。
  • 出斑：「斑入」指植株出斑，葉和花有兩種以上不同顏色。

「青水晶斑入弱渦柳葉淡藤爪覆輪采咲牡丹」的實際外觀

而且江戶人還追求將好幾個變異同時疊加在一棵植株上，例如一棵名叫「青水晶斑入弱渦柳葉淡藤爪覆輪采咲牡丹」的牽牛花就是同時疊加了「淺綠色葉片、水晶斑葉、輕度全株捲曲、葉形細長、淡薰衣草色花瓣、花瓣尖端有不同顏色、花瓣變細絲、花瓣數量異常增多」這八個變異性狀。這也是為什麼日本人會用「芸」來稱呼園藝這個活動，他們把種植物跟陶藝、木藝、漆藝、金工藝等等視為同等專業的技術。

朝顔師

到江戶末期，有位熱衷牽牛花的玩家「成田屋留次郎」以朝顔師自居，也就是牽牛花專家。

他不只從事牽牛花育種、賣牽牛花、參加闘花会，還聯合畫家出版了一本牽牛花圖鑑「三都一朝」。三都指的是江戶、京都、大阪，而這本書就是收集了三大城市高手培育的品種圖鑑。裡面總共收入了 88 幅彩色圖鑑，從內容可以發現牡丹和采咲是時下最受歡迎的變異，另外茶、鼠、渋這種詫寂感強烈的花色深受大家喜愛，大紅大紫反而乏人問津。

幻之朝顔

除了三都一朝，當時還有很多牽牛花圖鑑流傳到現代，這些文獻裡有很多品種已完全失傳，有一部份是育種者自己放棄，也有一部份是變異性狀太難延續。

有些植株因為突變太嚴重，雄蕊、雌蕊可能退化，甚至直接花瓣化，沒有繁殖能力。唯一能讓這個基因繼續傳遞的方式，就是用她們那些突變得沒那麼嚴重、還有繁殖力的兄弟姐妹株去交配，看看有沒有機會重現這個性徵。不過這些方法並不是那麼可靠，如果兄弟姐妹株都沒有帶這個隱性基因，或運氣不好撞不出隱性基因的配對，這條品種線就斷了。

於是有些牽牛花最後只剩下一張兩百年前的畫，證明世界上曾經開過這樣一朵花。

変化朝顔還有然後嗎？

変化朝顔最麻煩的地方在於牽牛花是一年生植物，加上很多品種沒有繁殖力，育種家必須持續每年播種、每年選親本、每年重新撞出變異才得以將血統傳遞下來。

然而大正時代興起一股「大輪朝顏」風氣，讓変化朝顔育種家紛紛跳槽。大輪朝顔有幾個很現實的優勢：花又大又搶眼，一般人一看就懂，參展評分直觀，而且育種相對容易，不像変化朝顔那樣得種一大堆兄弟姐妹株，最後才抽到一株不能結種子的怪物。

接著，日本又遇上第二次世界大戰，讓本來就已經為數不多的変化朝顔玩家進一步下滑，根據史料顯示，當時可能只剩下個位數的育種家還在堅持。

二戰後就在変化朝顔快要窒息的時候，研究機構和民間團體開始著手復活、整理這個系統，並將其視為重要的文化資產。現在國立歷史民俗博物館種植了一批変化朝顔，以收藏古董的規格對待她們，並在每年「伝統の朝顔」的展覽上將數十種変化朝顔和大輪朝顔擺在一起，把兩百年來分岔的兩條育種道路重新放在一起。

変化朝顔從流行到衰退，最後變成博物館保存的歷史文化，看到這裡很難不想到現在的觀葉熱潮。我們追斑葉、黑葉、絨面、特殊葉型和脈紋，記錄母株血統、替新品種命名、在社群上比較誰手上的植物更稀有，兩百年前的江戶人其實也在做差不多的事情。也許一百年後，今天讓我們瘋狂的某些植物早已乏人問津，某些品種甚至完全失傳，但也可能有幾棵被後人當成這個時代的園藝文化保存下來。